
十七世纪初,法国探险家安东尼和大约上百名其他早期的拓荒者发现了一条美丽的河流,他们在河岸畔的高地筑起防御英国人的堡垒。法国人称这片地方“The strait(峡)”,法文则是“D‘etroit”,Detroit,底特律。
阳光明朗。方育学眯起眼睛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隔着玻璃窗打量这城市。
自当下至十一月初都是晴好天气,秋高气爽,天空安静。枫叶颜色逐渐凝重,很快就会漫天席地红透,道路深又长,望不尽头。
此刻东南亚地区已经半夜过后,他想,又算了算,快凌晨两点。
发条消息出去,“康妮,我已安全到达。勿念,晚些时间联络。”
他想她熟睡时爱侧身一边在最小角落里,抓过一切可聚拢的,枕头、被角,蜷缩起来。因为睡眠的轻浅,所以很怕人吵——必然把可关掉的响声全都关掉。有时他在她身边,压着自己半条手臂也不敢轻易翻身,醒着看天花板,仿佛空气里的尘一层一层荡下来,过程非常清晰。
此刻一定安静像猫咪,小孩子。不仔细听不见呼吸,微微起伏。
等到她醒来,再过七、八个小时,就可以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还正在想,才过去三分钟光景,手机忽然震动。
拿起来看,竟然是康妮,“育学,起来去洗手间,刚好看到你的消息,可以放心。自己保重,回头我再打给你。”
哎?她还醒着?方育学有点纳闷,这不像康妮的习惯。
是不是旅程疲劳,又或者水土不服?她有轻微的光敏性皮炎,平时总是时刻小心猛烈阳光。马来西亚那么炎热的地方,难免会有闪失。
走的时候没带药膏怎么办,小丫头总丢三落四。
他有点着急想打电话过去问问,又想可能刚才一直迷迷糊糊的,要是再吵醒她就糟了。
方育学把行李放在酒店里,前台说,方先生,有您一张字条。
细读之后,乐了。上写:“方兄,得知你前来,不胜欢喜。在家里预备酒菜,见字后速到。”落款周文。
这是他自幼的玩伴,又读了同间大学,再出国。方育学在先,周文在后,恍过去几乎二十年光景。
周文在当地汽车公司工作,底特律原本就是汽车之城,薪水算得上中产水平。一批大学同学里数他们二人最是佼佼者,昔日混在一起写诗弹吉他唱歌时并没有想过这些,只道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周文的寓所是栋棕色小楼,屋前绿草如茵。环境相当可靠。
按了按门铃。门打开,屋内的人盯牢他缓了两三秒,才大笑,“方育学,你总算又回来了!”他热情地将方育学请进去。只见陈设均干净利落,墙壁雪白,玻璃透亮,玄关处都一清二楚,因为集体都太过于通畅,更崭新的仿佛新居,没有人仔细居住过。
“育学,喝茶。”周文端出来喷香的碧螺春。
方育学一边接过来,才得以仔细端详周文。当即心头一惊,在门口没看仔细,这人大致形容轮廓还在,却忽然憔悴了许多年,眼角积满了疲倦,面孔像抚层灰……头发鬓角部分已经隐约发白。上次见面也不过才三年多点时间,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周文注意到他询问的眼色,尴尬地笑了笑,又站起身拿了杯子和酒,“这些事得喝酒才能跟你谈。”自己先仰头尽了一杯,姿势驾轻就熟,恐怕每天一瓶都不够练手。
“周文,芳芳呢?”方育学问。芳芳是周文之妻,他们大学的学妹,与周文在一个大院长大,青梅竹马多年。后来周文出国,花费了九牛二虎气力申请芳芳也一起来,打三份工,又熬夜赶报告,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过去,余下部分还是方育学帮他誊写完毕。他们结婚那天方育学拍着周文肩膀感慨,周文一味笑,都合不拢嘴。
一晃都十年过去了。
“芳芳走了。”
“回国探亲么?这季节到不错。”
“不是,她离开我。”
方育学停住,再看看周文,“所以……你这样……是因为她走了?你们吵架了?”
周文再斟满酒杯,“我们离婚了。她搬去纽约。”
“离婚了?怎么会?”
“芳芳说,感情不合,了解不够。”
“放屁,我认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手脚都快共用了,什么了解不够!”
“我也这样以为。可能是我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周文当年沿着方育学的路,几乎一式一样走过去。
芳芳并没有受多少苦,结婚时生活无忧。周文最爱给方育学讲道理,老婆是用来疼的。到哪里都手牵手,去趟超市要亲自开车送开车接。
方育学笑他,哎哎哎,你树了这样的榜样,以后让我们哪还有立足之地。
芳芳拿手菜式手擀面,热气腾腾,怎么都绕梁三日,拯救过多少思乡念家的胃。
“育学,你也知道我平时工作有多忙。”
“911之后公司紧张了很多,收缩部门,又有几次小规模裁员。我被派了出差,常常要一两周才回家。芳芳抱怨了多次,我虽然愧疚,可到底还是养家糊口重要。”
“有段时间她去学法语,有段时间是烹调,还迷上跳舞。我觉得很好。”
“某次从外头回来,桌子上放着串陌生的钥匙。她不经意说是在上课时捡的,应该是哪位同学之物。”
“稍后在电话里告诉我,丢钥匙那位同学很感激她,请她吃饭。我希望她多出去走走、认识朋友,否则一直呆在家里要闷出病。”
“我们讲电话的时间越来越少,相互报个安好就算。”
“后来渐渐的电话总没人接,我问她,她说跟着别人去做甜点,问我爱不爱吃黑森林蛋糕。”
“直到有天,我提前了时间回家,撞见很丑陋的一幕。”
周文眼睛泛红,“那人原来是我们斜对面餐馆的厨子,身上带股羊骚味。呵呵,你猜他是哪里人?”
还没等方育学反应,他又接着说,“土耳其!我老婆跟着土耳其人跑了,以前我们俩高中谈恋爱那会儿以为土耳其是一千零一夜才有的地方。”
他呼呼喝喝的,直笑弯了腰。再起身,一脸眼泪。
“育学,土耳其甜点,你吃过么?撞见他们之后,我转身就走,去那店里一口气叫了所有的甜点,全部吃下去,甜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真他妈的甜,我这辈子才知道有吃的能甜成这样。”
周文开始哽咽。方育学扶着他的肩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后来就跟芳芳分手了?”
“没有。到了晚上,我回家了。看见她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声不吭。我走过去按着她的手,冰凉冰凉。我说芳芳咱们重新开始吧,她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很久她说,周文,咱们回不去了。”
“芳芳……跟那人很久了?”
“没有。我不甘心,我问她是不是爱上那人了。她说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跟谁都是一样的。不是土耳其人,就是韩国人、英国人、中国人。我问她到底那人有什么地方比我好,她说他约她看电影吃饭,帮她脱外套,挪椅子。”
“方育学,难道我没有给她拿过外套开过门?我努力让她生活得好,我错了?”
“她说她寂寞,我能明白。难道我不寂寞,半夜里搭着飞机就不觉得寂寞?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忍耐,就被两个字给拆散了。”
他控诉起来,酒已经喝了大半,整个人沉重地压在沙发上。
方育学看着他,甚至他们几年没见,他都不给机会让自己说话,他不断不断地往外倒这些又黑又暗的秘密,没有间歇和停顿,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好友已经发出浓厚鼾声,脸容松弛下来,依稀有点从前少年的影子。
重新走在大街上的时夜色初上。
莫名伤感浸透着方育学,他觉得胸口像压了团死面粉,结结实实把光都挡住了。
沿路还有许多建筑很熟悉,站牌、消防栓、甚至大楼上过期的广告牌,那牌子他离开美国时贴的,至今也没摘下来,也许有人把它忘了。
他忽然很想给康妮打个电话,他要听到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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