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那一日，洋人上司把方育学召进办公室。
他们二人各居要职，方负责大中国区，他的上司则为东南亚区。长久的不动声色，其实谁都心里明白，方手里的实权更重一些，是以犹如心中硬石，除之而后快。

针锋对麦芒。相安无事，内里暗涌。

方育学前一晚还在医院里守护陈玉，一张面孔几乎脱形深陷。以手遮面，疲惫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洋人的脸，知道他必然针对自己当下的状况痛下杀手。

叹了口气，忽然只想说生命苦短。何必为了有限的金钱权利争斗不休，要分个你死我活。此处又不是你的家乡，早晚要归去，博得满手鲜血究竟有什么乐趣。

沉默了半天，果然洋人讪讪开头，“方，我也知道你太太生病，你照顾她非常辛苦。但以你目前的工作状态，恐怕无法胜任这个职位。”目光狡猾闪烁，却一丝不放松地盯着他看。

“那你想怎么样？”
“两条路，要么你主动辞职，我写份好的推荐信；要么被迫由公司炒你鱿鱼。”

方育学不怒反笑，故意问，“可有余地？”
洋人假模假样想了想，又摇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身为专业人士应该可以体谅……”他说得很急，又怕被撞破了早就想排挤他人的心思，于是猛然顿住，尴尬不已。

“拿出来吧。”
“拿，拿出来什么？”
“你不是早就把辞职信替我写好，只等我签个名字上去？”
“方，别多想，并不是这样……”
“再不快点我就反悔了。”

洋人迅速地从抽屉里取出早就打好的辞职信。他已经等待许久，终于得了机会。按在桌子上递到方的面前，“请仔细看过以后签名。”手心还有些微热雀跃，终于盼到把荆棘踢走的一日。

方育学抽出钢笔，黑色印刷字体整整齐齐。
此间公司有他多少心血，门外那些年轻孩子，他对每个都好，他们极其信赖他。

他对洋人说，“我有条件。”
“请说出来。”
“不要刁难外头那些人。一来没必要，你做你的位置，他们做他们的下属；二来他们手里还有部分应收货款都在结帐过程中，你要是想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连锅端，必然公司大乱。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洋人有点吃惊，看着方育学。半晌才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君子。”

方冷笑了一声，“去你妈的吧，你好自为知。“

如此结束了优差。他不能妥协，陈玉刚动了大手术，只有他能好好照顾她。
不是不留恋的，那处有他奋斗的痕迹。整个办公室都按照他的口味装修，棕与白色，不知道有多干净利落。有时加班工作，四周围的三明治全都吃遍，有味夹了青椒的最特别，深宵时很醒胃。抽屉里还剩下半磅意大利咖啡，沸腾以后一层楼都可以闻见那种醇香。

以上，是整个事件的过程。
方育学一边笑一边说，中间还问我饿不饿，点了次食物，又再叫瓶红酒。
大家都有点过往可以拿出来讲讲，特别是男人，不然怎么吸引年轻女孩子呢？失业这件事倒又不同，听起来威风，可随即引发的不良后果却十分惊人。比如陈玉的医药费，那种医院，那种病房，主任医师，怎么也得几万一个月。还有栋别墅要养护，连带车子……

我忽然想起来，“方，你的孩子呢？”

是的，他有过一个孩子还在北京。以及那名叫丽黎的女子。

我很是个煞风景的人物，专门有些煞风景的问题。但又不能不问，小婴儿最需要开销，况且丽黎是演员，身材走形暂时又不见得有戏拍。多少女人假装自己时髦，生孩子自己带，以为单身母亲是如何容易……我讨厌对自己不负责的人，更讨厌对新生命不负责的人。把婴儿带来这个世界就要承担苦痛哀乐，若不能有好的环境，就干脆不要害他们……

也许是酒意上来了，老是发些乱感慨。他们说，盛夏，世界就算沦陷了，你看住你自己就行。
妈妈的，大家都做流氓，我看着自己像圣女贞德有个屁意思。
其实我是看着人家乱七八糟过的肆意，自己有框有架不能展手脚而嫉妒。

方育学这样的人，又怎么行错踏错。有妻，有子，两个女人。
他做的不够好么？仿佛也不是。一个男人能三年如一日照顾病妻堪称美德。
也许每个男人都有苦衷。

方育学说，“是，丽黎带着孩子在北京。你知道……我能给的只有物质，房子、车，安置他们母子。其他的，当时我没办法做得更多。”

他每月负责赡养费，万余。

别怪我总是钱钱钱的衡量，中年男人若穷势一点，则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你爱看么？我不。

我又问，“失业以后，经济上有很大问题吧。”
他点点头，“虽然有储蓄，但开销也大，坐吃山空非常快，新工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我咽下口酒，“压力真大。”
他笑，“在美国扛了那么多年，一下子倒也不觉得。”

“当时计划怎么办？”
“照顾了陈玉大概半年时间，差不多她略微稳定一点。朋友的公司缺人，请我过去看看。”
“待遇如何？”
“自然不比从前。打折扣，大概十分之一不到。”
“这么低？！”
“呵，有比没有好。大丈夫能屈能伸。”

新公司在浦东，路上几乎要耗费一两个小时，横跨上海市区。
路上见得到黄澄澄油菜花，大片大片，转弯抹角，衬蓝天白云，不是不心旷神怡的。
老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说，“育学，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真是憔悴多了。”
他但笑不语。对方又道，“哎，要委屈你来这里。自然你的才干远远超过……我保证一有机会就推荐你升职……”
方育学答，“不要客气，这时候还帮我一把，感激都来不及。”患难时见真情，他怎么不懂。

话题又转到陈玉，惋惜一番，希望她早日康复云云。

那间办公室有透明的窗，半开放式，来往的人都能看个清楚。
众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张望，小道消息称，里面那个跟老板在谈话的人是新同事。
洗手间里有女孩子对着镜子搽粉，忍不住又说起来。

“老板办公室里的那人是谁？我上楼的时候见他正在停一辆BMW。”
“据说要过来工作。不知道何处的天子门生，到咱们这小庙。”
“看起来条件不错，人也端正。”
“这年纪像是没结婚的？别发白日梦了。据说人家太太生重病。”
“哟，你倒是消息灵通。”
“小姐，市面上男人都是什么层次？难得平头正面当然要打听清楚点。你也不想在此地荒废青春吧。”

她们嘻嘻哈哈相拥而去。

角落里一间格子的门被推开。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一边仔细端倪镜子中的自己。小圆脸，大眼睛，神情倦怠。幸好又很孩子气，一笑起来立即像高中生。

办公室内每天都是打字声、电话声，人人一杯茶到处走，中午则凑份子一起买饭盒，见面你好，下班再见。
张三李四都一脸苦楚，怎么样看都是茫茫然的表情。
那个新来的人有点不同，在走廊里遇到，虽然形容憔悴，却神采奕奕的。

她那时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事发生。

夜色越来越稠，最后蜡烛都奄奄的快要灭了。
服务生走上来说，对不起，我们这里快打烊……
我喝掉杯里最后的那点酒，再看方育学，面孔在明灭的光里，变化多端。
于是电光火石的一闪。等他说话。

“那日我去新公司，正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后来在那里，我遇见了她。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像小孩。”
“她就是康妮。”

我笑，“我明白了。”
他也笑，很尴尬的。这人一恢复正常，就不如那夜话那么多，全压缩起来说，幸亏我领悟力略强。
我拍拍他，“我们明天或后天再讲？”

一出戏至此，锣鼓喧嚣的开场才刚刚静落。
主角在后台亮最后一个转身，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