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从来不是一个童话之城。许多人来了,淹没了。
在写这一幕的时候,因为错按了键,就消失了。
我怔了会儿,然后继续重新开始。不见的要不见,重来的还是会重来。
心里太平静了就容易哀伤,对什么都不寄望并不是好事。
祝福你,永远都有兴高采烈的勇气。
许多人同我说,盛夏,你是上海女人。
脑子里亦生出绮丽幻想,腰肢细软,花样年华。有窄小圆润肩膀,媚得一室春光。
我很内疚,要辜负各位想象。
只记得某日穿褐色衬衫戴大颗金珠子,踌躇满志左顾右盼之际,被隔壁大阿姐拽过去,笑着说,盛夏,鞋底下是什么?
我连忙低头去看,原来是新商标尚未撕脱。当即窘地想钻到地里去。
以后再也没有穿那对鞋,走路时常看脚底有没有粘东西。
稍被人瞩目一点点,紧张地快点找镜子,有没有什么不妥。
后来怕了这种情绪。干脆在家“自由职业”。
极没出息,又懒又钝的。街道上,橱窗边,地铁过道间,处处都在比较。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若身为年轻女子,在上海呆着几个月,自然明白。
或请翻阅张爱玲小说以见端倪。
方育学说他不喜欢上海。
却又在西边买了栋别墅,院落里种桃树,深深嗅出香甜味道,在春天是一番景色。
我很向往,听着都觉得美。更好的是再放张老唱片,白光那酥麻麻的性感。你要看,你就看,做人何必假惺惺。
这天约了藏库。周围是落地玻璃窗,天色愈发暗下来,大株植物挡出一片片阴影。布局很有现代感,人与人之间距离空落,椅背埋得很深。静静地喝口酒,味道不坏,酸得恰到好处。
他的手指轮番在桌面上敲打,究竟在想什么。
“你会刻意想要当个上海人么?”他忽然问,莫名其妙。
“刻意倒不至于。但总也有点神气……我一贯喜欢大城市,交通便利,躲在什么角落里都心安理得。”
“但谁也不该为自己的家乡而自卑。”
“嘿,自卑什么。小镇风情不知道有多甜美,要是生在新疆西北,还有点异域色彩。”
他又沉默。我也沉默。我对男人很有包容力,密密多次说,盛夏最胳膊肘往外拐。我反驳,为什么同另外一种生物讲那么多道理?
(我活泼的时候仲年并未见到,又是仲年,又是他)
接下去还以为方某要同我讨论城市文化和地域影响或经济发展不平衡带来的弊端。
结果他又说,“盛夏,你仔细地观察过上海清晨么?”
我只能扬一条眉毛,表示不解。
“陈玉,哦,就是我太太。她生病的那段时间,我曾每天早上去医院看护她。”
“开车到环线上,太阳才蒙蒙的刚有点光,楼房上有圈光晕。”
“看着车流,空中的鸽子群,像是听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你知道巴赫的这个作品么?俄国人罗斯托波维契演奏的版本。一号‘微光’,二号‘悲伤与张力’,三号是‘光辉灿烂’,四号‘庄重与晦暗’……他的手法谨慎而流畅。”
“于是觉得人生不过这样。来的来,去的去,地球照转,伸出手什么也抓不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自己同自己讲。
“医院里有消毒水味,闻多了呛鼻。那么久也没习惯。”
“我总绕到后门去乘直达病房的电梯。医院里电梯空间很大,要容纳病床推进推出。四周围是木板,有些部分裂了口,我曾很仔细观察过。”
“在那种病房,生离死别是正常不过的事。有时突然有急救室的护士跑来跑去,撞在肩头还真痛。”
“她们等电梯的时候很自然说起哪个房哪个床的人快不行了,语气稀松平常,像面对超市货架上的洗发水。”
“开头我还接受不了。后来熟悉了,她们很友善地告诉我什么地方买的到新鲜水果。”
“也许见得多终归会平静,不然这一行做起来很辛苦。”
我想象的到方育学在那年秋天到春的境遇。
他从医院的电梯口走个转弯,忽然奔过去一队急救人员,推着病床,险些撞个趔趄。哭哭啼啼的家属跟在身后,相互搀扶,一个身影比一个蹒跚。
走廊特别长,远处透着光,生与死之间那条桥。
于是也有回音,哽咽声,叹息声,而静寂则来得更加令人畏惧。
他都不敢回望,望得久也会沦陷。
医生叫住他,“方先生,这里,借一步说话。”
而后搓搓手,略带兴奋,“你太太的手术很成功,你可以暂时先放下心来,不过对病人的护理还很重要。手术过后可能会有段时间比较抑郁。因为恢复得不如想象中快,又存在复发的危险。而且过段时间的化疗过程会非常痛苦,掉头发、呕吐……要有心理准备。”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只悄悄的透出一丝光。
雪白床单与雪白枕套,只有一团黑染在上面,那是陈玉的头发,她缩成很小很小背影凝固在那里,如奄奄一息的陌生植物。
曾经那么生气勃勃,常追在方的后面说,方,去剪头发;方,别穿着鞋在客厅里走……
方育学觉得眼睛痛。但如何闭上,心又痛。
医生的话越来越淡,淡出去。
他没有对我讲这些,一切都十分平静。
我侧着头,看到他的手,握着杯子还微微在抖。冲下喉咙的那口红色液体大概也如血液般温热,因他半晌也没把手放开过,酒都握暖了。
也许很多苦楚过于轰轰烈烈。事后叙述起来忽然无处入手,只能干脆轻微带过。
我在这一章节实在插不上嘴。
曾经有位女朋友,当日爱上某君死去活来,奈何对方有家有子。他骗了她,十分晦涩而暧昧的片断。女朋友对我说,半夜做梦某君被车子压断了双腿,她推着轮椅上的他,再没有别人跟她抢夺他,这样就可以厮守下半辈子。
我同她说,亲爱的,现实从来没咱们想象的那样浪漫。
要你伺候吃饭睡觉,把屎把尿,对方身体上甚至有腐朽的气味,围绕在房间里久久不退。
别说下半辈子,给你几个月,你且试试。俗语说,“久病无孝子”。
她愣了半晌,最后缓缓地说,那是因为你不够爱而已。
这种绵延不绝的情意,恐怕只有父母可以给予。
而我也已经学习如何不那么去爱。付出的多,索取也多。如果失望,就是万丈深渊。
方育学问我,“闷么?听老男人喃喃自语。”
我笑了。我见过的老男人大概比他见过的年轻女子要多得多。
我说,“不闷。你那时一定背负了很大压力。”
“呵呵,医院周围的食肆被我摸了个遍。有一间的猪骨粥做得真好,很鲜甜,是真正花了时间去熬的汤汁。”
“陈玉那段时间需要化疗,胃口非常差。要变着方法让她吃点东西下去。”
“她不愿意见我。头发一把一把掉,非常触目惊心的事情。”
“后来我想到了办法,买HERMES的丝巾给她围在头上。她很爱一条绘制了马车图案的款式。”
日光稍见晴好,撒在地板上泛起温柔的波折。
方育学拎着盛粥的保温桶,轻轻走进病房。搬了张凳,靠在床边。
他仔细端详着陈玉,昔日娟秀的一张面孔已经被激素药物破坏殆尽,剩下不得已肿胀。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恶梦,浅的呼吸下,眼角有条泪痕。
他一声不吭地沉稳地坐着,直到十五分钟后,她自沉睡中醒来,微微睁开眼。
“陈玉,”他叫她,小学同学似的亲昵。
她点点头,扯开嘴角,意图笑,却十分十分牵强。
他打开保温桶,“我带了粥给你,特别鲜,尝尝好么?”
她摇摇头,顿住几秒,见他急切询问的眼色,又轻声答,“好啊。”
他一边给她盛出粥,一边以轻松的语气报告,“医生说你的化疗十分成功,坏的细胞已经没有再扩散。”
并没有“癌”这个字。这个字太狰狞,长得都似具骷髅头。他不肯说给她听。
把粥吹凉了小心翼翼送进她嘴里,再以餐巾纸轻擦嘴角。
“何不放手?”
方育学震了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不放手?”陈玉说,声音相当细弱。
“又胡说什么?什么放手,对谁放手?”
“对我放手,你去做你自己应该做得事情,去见朋友,去休息,去工作。”
“我现在一样见朋友,不工作也正好乐得休息。陈玉,你又乱想些什么?”
“育学,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就更应该快点振作,早日康复。老张从夏威夷打电话过来请咱们去玩。”
陈玉没有再出声,她只是注视着方育学。
方握住她的手,“你给我放心,医生说你的病很有起色,再住个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休养。到时候养花种草喝点茶,做个最老实最安稳的家庭主妇。这几年你都比我能干,再下去我也嫉妒了。”
她笑了。但及之敷衍。
他摸摸她的脸。收拾起碗筷,转身出去清洗。刚一出门,就靠在墙壁上如同全身虚脱。
“真不知道时间都是怎么过去的,真的,当时觉得一分一秒都看得清楚。”方育学这样对我说。
我也有过那种时刻,仲年同我说再见的空档期,那真是相当深的一条沟壑。
而后大家都痊愈过来。方的伤口是大伤口,所以我不想用自身去比较。
“陈玉很坚强,跟病魔争斗了三年。”
“但那应该是很苦的一件事吧,”我说,“身体上的痛,焦躁,还要眼睁睁拖累别人。对一个性格倔强坚韧的女人来说,这种承受某程度而言也是屈辱。”
方育学吃惊地看着我。我笑笑,他大概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残忍。
因为他说话没有拐弯抹角惺惺作态,我当他是自己人,才说了实话。如果他和市面上其他中年男人那样,嘿,我才应酬的好呢,连声都是是是,对对对,还附送崇拜眼光。
“对了,”我问他,“为什么那阵子你会失业?不是好好的在当首席代表,高薪高酬么?”
他苦笑一声,“这说起来就长了。如果不是失业,大概以后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人生就是一个接一个连环,但很少有人会滴水不漏地度过。通常我们的链条当中也有几节脱开,几节又扭在一起。但总体来说它也还是连环着的,于是过着过着也就这么下来了。
在看。。。
在等。。。
shengxia 回复 D 说:
:)
(2005-11-29 11:23:24)
看得入迷。有些词用的,让人爱不释手
shengxia 回复 yami 说:
要看下去哦,很峰回路转D
(2005-11-28 08:55:36)
同意以上意见
shengxia 回复 我是本色 说:
*^^*
(2005-11-28 08:54:06)
又及,最近更新的挺快的呀。
shengxia 回复 你的头号粉丝林 说:
基本上每天都在更新,呵呵
(2005-11-28 08:53:15)
其实,胖头你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呀。心是那么细密和柔软,就像椰子,硬朗的壳下却藏着一颗那么多温润香甜的蜜汁。
shengxia 回复 你的头号粉丝林 说:
呵呵,这种品质稍微过一点,就很狷介,我常掌握不好
(2005-11-28 04: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