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他,“你太太呢?那时候她跟你回来了么?”
“没有。那时我们并没有结婚,我的计划里一直都要回国,她不想。告别时在机场十分平静。好像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有哭,也没有拥抱。”
“可是她听起来是你极佳的生活伴侣。可患难于共,在危急时刻帮助你,事业上也应该是贤内助。男人不都是这样么?选择理智的合适的对象为伴,热昏头的爱情并不能当饭吃。”
方笑了,“你们这代人,年纪虽然小,脑筋倒是非常清楚。”
我说,“也不完全是。只是自己不打算明白了,就容易受伤害。总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能时刻都想得明白么?步步为营?”
“不能。真的不能。多半看别人的时候尖刻犀利,轮到自己就无法动弹。”
我撑着头笑。上一次重感冒,身份证丢了只能搭火车从北京回上海。某人忙不迭说送我,途中在茶餐厅请了晚餐。他点了一桌子菜,滔滔不绝。说女儿可爱妻子贤慧,一转头又道很想找个情人,因觉得自己未识爱情滋味,喃喃自语作情圣状。我搅动着碗里的粥,昏昏沉沉想,这是什么?话中有话,暗示还是诱惑?
最后那人将未吃完的菜全数打包,还在我面前打了个电话给他妻子,说今晚有加菜。我当即被惊吓住了,长这么大才见到如此猥亵的人。他匆匆将我抛在火车站广场对面,还叫我快下车,因为这里不能停。我的箱子被甩下来,又拖着经过大半个广场和楼梯台阶。我一边走一边大笑,真觉得大开眼界。
世界就是这么乌黑八糟。你还没对别人有什么想法,就已经被打上主意,还要被三五倍的催讨回去。后来不得不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可能被算计的痕迹。
这需要很久才学得会。学会以后并不觉得雀跃,亦不悲凉。所有都发生的顺理成章。
车子在密密家楼下停了,漫天满眼的星光。
我问,“说说看,你在北京又遇见了谁?一定有,你那时周围应该会有许多人。”
简直可以想象到当时的盛况。他是面目端正,身价不菲的盛年男子,单身,学识兼备。我笑了起来,年轻女孩向来喜欢这种场景。莺莺燕燕,桃红柳绿。朋友的朋友,朋友的女朋友,结伴女郎们,小家碧玉与大家闺秀,纷纷登场。人人都欢乐开怀,很放得开,又面目姣好五光十色的。
方育学认识丽黎是在说不清是谁的聚会,反正人头攒动,女孩们的眼波流转,相互打量。她拿着杯长岛冰茶,坐在他对面,脆生生地说,我叫丽黎,美丽的丽,巴黎的黎,美丽的巴黎。面颊边一朵酒窝,表情还没展露就已经笑意盈盈。
我笑了,“长岛冰茶,多半是烈性女子。”
方也笑了,“不止一两杯。我开头以为是可乐而已。那酒,真是醉得厉害,”又接着说,“我必须承认,男人在某段时间是很肤浅的动物。会被外貌吸引。”
她穿着大红色雪纺裙与金色高跟鞋,鞋带缠绕在小腿上,如纠葛的藤。长卷发纠缠不清,密稠的黑色丝线。靠在他旁边,杯盏交错,玩色子,喝掉许多许多酒,也不会醉,只是仰起头咯咯娇笑。不经意手臂贴在他的手臂上,一小块凉腻肌肤,久而难忘。
时而起身舞蹈。腰肢是软的,荼靡花朵,快意流转,不能停,停即枯萎。
方看着丽黎,心想这是一团小火焰。
我问,“是一见钟情么?”
他回答,“不知道,是很想靠近。也许人天性里都有向美丽事物靠近的成分。”
然后又说,“在美国苦哈哈地去小饭馆吃墨西哥菜都是大事,忽然之间回国,美酒夜光杯,香气袭人。自己有点被吓住了。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似的,大开眼界。有段时间一直迷迷糊糊,做什么想什么都飘在云里。”
碰到丽黎,真的像是置身美丽的巴黎。一嗔一笑,都闪着埃菲尔铁塔顶尖上光芒。融融的小火焰,她是女演员,有漂亮姿势与完美的角度。吊着赵的脖子问,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全都像是戏剧台词,竭尽全力。方未曾知道原来火势烧起来竟然这么美,连天的红色,映出星光,又一城细钻。
很快他跟她住在一起。照他的话说,喜欢了就要朝夕相见。
我笑,这人并不是可以在感情生活里控制局面的那种人,经历再多的生活磨难,仍如白雪雪一张A4纸头。从开始就不懂得游戏规则,偏偏要插一脚进来,搞得满身泥泞。他还生存在那一年他离开中国之前,中间十年生死两茫茫,为生存波折,为学习为工作,不敢轻易生病,不可随便哭泣。若撑不过去,请君迅速打道回府。挨过辛苦,光鲜地回头,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恍复当初。
喜欢了就要朝夕相见。这种勇猛状态只出现在我们幼时,迅速考虑天长地久。恨不能六月飞雪纷纷散散飘落之际,亦决心不改痴心不变,跟赴其天涯海角,到世界尽头摸一下那里的岩石,刻彼此名字,以求沧海桑田时也不被倾覆。
再后来也并没有历经千山万水。仅仅几座丘陵的功夫,都精疲力竭,败下阵来。
火花是火花,厮守是厮守,那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情。
方育学问我,“你笑我么?很傻是吧。我并未经历过太多感情。所想所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我点点头,“后来呢?后来如何?”
大概半年时间,他被小火焰灼伤。丽黎性格奔放而坚硬,脆如钢铁,软弱的时候容易溃不成军。她又不是卡门。卡门唱爱情不过是件普通的玩意儿,没什么稀罕。也许她的生活中有太多不入流的人选,说虚假的话,做堂皇的事。她在疲倦的时候遇见了赵,十分合适的人才,难能可贵有责任感。开始她想抓住他,后来爱上他,一切转变均出乎意料,游戏谁都玩不转了。
当他发觉他们并不是能够相互宽容厮守的人选时,丽黎已经覆水难收。她那么骄傲,对爱矜持,不允许任何错漏。她付出的,亦应该加倍得到。
很激烈地吵,甚至动手。把事情推到十分难堪的境地。
方说,“我是不是很过分?最后我跟她分手了,悄无声息回美国去。”
我想了想,“并不。放生是种美德,给彼此条活路,很合理。”
我又说,“你回美国。不会是为了去找陈玉吧。”
他笑。我知道我说中了。幸福是种比较,没见过更好的就觉得缺失,等见到不如从前的,才来不及回头。人都如此,比如我,比如方。也有种人树立了丰碑而一直跨不过去,又比如我,比如方。这不过是人性。人性是可以被来回篡改的。
陈玉在美国也没有遇见更合适的人。方对她说,我们已经认识九年了,不如结婚。
我说,“你不觉得自己的性格十分矛盾?”
“你问我信不信天长地久,又说要找一个人可以慰你伤怀,陪你浪迹天涯,煮粥吃饭,欢笑畅快。而你一扭头就可以再回去,找一个早就认定了没有爱情的人结婚,这是什么道理?”
他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我在黑暗里看着他,他双眼渐渐有些湿润。
他说,“是的。那个时候发觉新世界跟自己想的不同,太不同了。丽黎跟我闹,我的朋友对我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又推荐了许多个给我认识。每天晚上我要出去应酬,待在看不清楚人影的歌厅里,一排一排小姐走上来,又下去,贴在身体旁边吹气在我耳朵里。”
“突然之间,这个社会不再是我熟悉的样子,我曾经的朋友也不再是当年那些蓬勃的人。每处都在变,每个人都在变,而我却没有。社会把我推到最前面,恭敬我,崇拜我。而我却非常畏惧,我觉得心里的那个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痛得难当。”
“丽黎使我精疲力竭,她说的话,处事的方法,完全都不是我习惯的模式。我想到陈玉,在深夜给她电话,她只淡淡说,回美国好了,至少我们你还是熟悉的。于是我想回去跟她在一起,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而爱情,爱情太缥缈了,我不敢找了。”
很长时间沉寂,我对于自己的咄咄逼人感到内疚。这种感受如此熟识,有一日仲年突然在半夜醒过来,他抱着头靠在墙角,没来由剧烈的异痛,一阵一阵敲打后脑。我惊呆了,执意要跟他去医院,但他说没事,已经习惯,工作压力过大,无药可医。他出去跑步缓解疼痛,而我站在窗前,见他一圈圈的影子在月亮下,怔怔就流下泪来。我们原来隔着一水天涯,方才知晓。
渐渐已经临近清晨,天空转为灰蓝色,空气湿润而清凉,还夹带着露水。
方揉了揉脸,他看看我,“触动你伤心事?”
我笑了,“我不跟你比。你是老派人。老派人最爱荡气回肠那一套。我可不敢,我敢了对方也不敢接受。哎……说了你也不明白。”
“后来,我回美国,跟陈玉结婚了。”
“嗯。再后来呢?”
我小时候给我妈妈讲故事,常常把“后来”跟“完了”搞了一起。“完了吧,如何如何如何。”我妈妈说,盛夏,别老说完了,你要说的故事还没完呢。是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故事当然也没有完。一个月之后,他接到了丽黎的电话。丽黎说,她怀孕了。并且不想打掉这个孩子。电话的效果有点差,沙沙的,丽黎那把脆生生的声音像是场电影对白。
“啊?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生个孩子?”我被吓住了。
“不知道。她执意要生。只是很公式化地通知我而已。”
“你们就像是演连续剧一样,用这种套路,这么狠。她要陪上自己的青春,这一铺赌得太大了。”
“她说,我这个人还挺聪明的,生出来的孩子应该不会很笨。”他无奈地笑了。
于是方匆匆地回国,找了丽黎出来,恳请她放弃孩子。正是年末,北京积着厚雪,全城茫茫白色一片,青黑色的楼,空气里全是凉意。远远地她走过来,裹着棉衣,小小一张脸,苍白浮肿,十分清秀的样子。她站在他面前,缓缓流了很多眼泪。说孩子是自己的事情,不用他管,自此以后各走各路。
我想了想,“她一定是想让你回到她身边。不知道是谁教的,总觉得孩子是贴良药。亲情割舍不断。否则不会通知你。”
我又自嘲说,“我们这一代,心特别狠。最怕男女关系纠缠到这个地步,尊严丧失,就算真的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因为孩子,大家相互欠来欠去,还不是几十年不太平的日子,瞎乌搞有什么搞头。”
方说,“女人总想要个归宿……我不知道……但是我的错,因此亏欠良多。”
他左思右想了几天,合不上眼。最后决定同陈玉离婚,毕竟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还未同陈玉开口,她打电话过来问,我们的婚姻是不是会出问题。她的脸容很沉静,声音亦柔和,娓娓道来。方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陈玉告诉他,她要回国,她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有什么在变化,应好好商谈一次。任何事情总要解决。
结果刚刚进门不久,陈玉就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久不能起,半边身体麻木。匆匆送进医院,被告知已经是恶性脑瘤。
“生活就像是过山车,”方育学说,他看着车窗外。朝阳渐露,车厢里仿佛一片空白般,我看着他,觉得空气稀薄。外面有鸟儿清脆鸣叫,植物气息散放出来。我不怕生离,只畏惧死别。即使生命本身不断的重复,充满乏味和疲惫……却有微小的希望,令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