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有时
生命中充满偶然的事情,纵然太容易疲倦。
<<  第二幕      首页      第四幕  >>
第三幕

你总能从最早出国的那批留学生里听说此类传奇,某人揣着几十美金来了,生根发芽,混出点颜色。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情况被轻而易举带过,仿佛彼岸果然处处是黄金,只要去,就可以衣锦还乡的归来。

他用这四十美金,叫了辆计程车。开到大学的时候,还剩下十五块整。
天色渐沉。底特律罪恶之城,好像黑白默片里的枪林弹雨一样,有种爆发前死寂的静。学校同他想象的不同,根本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等候,连混一夜睡觉的收发室都没有。人来人往,谁看都不看他一眼。

黑人司机帮了方的忙。或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中国人,年轻而朝气蓬勃的来,什么都不害怕,以为所有的苦咬断了牙槽就可以忍下来。方递给他一堆临来前人们塞给自己的表格,中国学生同盟会、中国大使馆……司机从中点了一行字给他看,又到处帮着问,开车带他兜过几个圈。

司机问他,年轻人,为何而来?
他说,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理想,因为已经不能回头。

方站在中国学生同盟会的门口。拍了数次,终于有人应门。
来人并没有大力握住方的手说欢迎欢迎,他佝偻着背,满面都是细密的褶,不耐烦地说,进来吧进来吧,又是一个。没有废话,指了指地板,要睡就在这里,屋内是学生会长的,不要出声,人家明天演讲,别吵到他。

正是一个荒夏,热得心里发焦。他在狭小的屋内兜了个圈,中国人炒菜的油粘在地毯上,脚踩下去都会纠缠住。美国的第一晚,他裹着被单躺在这样的地毯上,又亢奋又失落,怎么美国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也许自己只是看见夜晚魔怔的美国,未见其白天光明美丽的一面。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悄悄走到电话机旁。拿出通讯录,打给另一城提前一年到来的好友。

对方还在睡梦中,听到他的声音,沉默半晌后说,方育学,你来了。真的来了。
美国原本不是想象中的模样。早听说你来,想有些话要对你说,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地方是天堂也是地狱。回去的人避之不及,只有好没有坏。
方,我只能告诉你。美国不相信眼泪。现在是凌晨四点,我需要睡眠,就挂了。

白晃晃的光照了一地。正是昼夜交替之时,分不清到底是日还是月。他拿着听筒,只觉得刺眼,刺得都快要流出泪来。美国不相信眼泪,银钉一样寸寸入脑,锥着疼痛。

那一次方育学熬到了清晨,见着日出,阳光洒满房间。

次日口语考试当堂落榜。口袋里的十五美金顿时成了烫手山芋,拿出来就会化掉。白天的美国果然看起来精神抖擞,可是他的心里却又泼了第二次凉水。

挨个去敲教授的门,据说也许能得份实验室的工作。敲了十来位,每扇门背后都是客气的说,抱歉,目前不需要。停在最后一个门口,字母非常长。路过一个样子邋遢的男人,方拦住他,请问,这个名字要怎么念?

男人打量了方,笑嘻嘻地拍拍他,没关系,这名字其实连这个人的妈妈都不知道要怎么念。

听到这里,我问他,“贵人出现了?”
方点点头,贵人出现了。这个男人,就是住在门里边的教授。非常年轻,三十岁出头。他听说赵的情况以后说,第一你的口语肯定会过,你比大多数美国人的英文都说得好;第二我可以帮你找工作,你就留在这里帮我做实验好了。

柳暗花明。方育学就此在实验室筑巢。又是裹着被单,躺在地板上。

方的回忆暂时沉了沉,替我倒酒。我喝了很多,渐渐要趴在桌子上。
又问他,“这么苦,为什么要去美国?
他答,“读大学时爱过一个女孩。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并不是爱,只是深程度的喜欢。她离开我,我想让她知道,她总会后悔。于是企图出人头地。”

人生充满转机。恐怕当年这女孩也未曾想过方育学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遇见什么人。也许她被生命的巨掌推动,来到他的面前,只为了带出另一段没有她参与的际遇。

他说起这些来,语气全都是轻描淡写。
很有点千帆过尽的感觉。我笑了,酒精令人恍惚。忽然想起仲年,模糊而透明的影子,在日光下略为一照就会跟随着消失。他当日亦说,千金散去还复来。

我问,“方,你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是不是有许多女孩都会迷恋你?如单打独斗的英雄,一转眼就是一个新天地,什么都不怕,吃苦简直就像是应该的。”
他摇头,“不,完全不是这样。”

当年并不觉得风光。苦吃下去也不是特别苦,需要醒了以后回想,简直惊得一背脊都是薄汗。
底特律的黑夜永远特别长,特别沉。读到毕业,已经有三个同学被杀。口袋里揣得不到一百美金,就被棒球棒和枪子结束了生命,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租了层房子,又破又烂,像电影里传奇西部那种开拓者,对面是个妓院,来来回回各色女子都面目疮痍疲乏,站在风中有如破损的洋娃娃。

夜间睡也不能熟睡。忽然就枪声大作。赶忙蜷身翻入床底,静静听着。
楼梯里有染血针管,衬一地树影斑驳。清晨起来煮特浓咖啡加了威士忌,辛辣难言。
又忙不及去添置了柄散弹枪。月光下照着格外银闪闪。

美国不相信眼泪。真的,开头不知道,后来眼泪流也流不出的时候,发现自己融进了美国一半。另一半在外头敞开着,又失又空,没有着落。

那段时间不能叫生活。顶多跟人家说,我在美国生存。

周末涎着脸皮给同学打电话,今天吃什么。不用麻烦,我自己带着筷子来。
也不是为了那些食物,只贪图一些温暖气味。中国食物永远都有团圆的味道,热腾腾,笑着说着就把身体捂暖,换一夜好眠。第二日去购物中心逛一圈,整整一圈,直到天黑。吃条一尺长的热狗,全身血液集中去了胃里消化,大脑也懒得转,想事情就想得少些。

有时候的娱乐是用散弹枪打老鼠。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实验,读书。

方笑了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有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就像潺潺流水,抓都抓不住。”

我们转到酒吧中间的露天部分去坐,风隐隐吹。
上一次同谁来的,好像也讲了个故事。很多男人,很多故事。他们的面孔模糊,声音断断续续,全部压低在黑夜里。天上无星,于是也照不出童话。有个人跟我说什么来着,盛夏,你很特别。你静静地听,魂魄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一下又可以接着话题说下去,分不清真人假人。

我撑着头。有些姿势摆熟了似的,眼睛里全是一心一意的问号。其实不过在想,什么地方的蛋糕合口味,哪里有串首饰看好了还没来得及买。对手需要的不过是那么些微满足,何必摆出什么见过市面的面孔来给人家看。必要时“哗”的一声感叹,貌似天真无邪,实心实意。对手笑了,我也高兴。

然而方育学不同。他没有一贯耀武扬威的姿态,且总带点欲言又止。他在我面前,思绪像回到很远很远,背后必匿藏着更多跌宕起伏。

我问赵,“这期间没有一个女人出现么?”
他看着我,忽然说,“有的,我太太。”

果然,一出戏这才拉开帷幕。

某日天气晴朗,大家留学生一起做饭包饺子,房间里多出张新面孔,站在方育学的左右。同伴们介绍说这是陈玉,上海人。她向他点点头,眉目清秀的神态。陈玉不太会用擀面杖,扭得七拧八歪。方看见,说笑着顺手就帮她。她也不言语,安安静静把饺子一个一个排列成序,小巧可爱。

吃饭的时候笑眯眯地夹了个饺子放在方碗里。一开腔,就是吴侬软语。饺子皮散开的,油花溅了一碟子,星星点点。她说,这个是我包的,千万别告诉别人。上海人饺子吃得少,下回我给你包馄饨吃吃看。

一来二去。饺子和馄饨。开锅的水蒸气腾出来,把脸都烘热了。

她的窗口永远都亮着一盏小灯,只散一点点光,就好像是个牵引,有些盼望。往后楼道里再有枪声发作,拔足跑得更快些,趴得更低些。自此是被等待的人,像个气球终于绑上了实物,不再无顾忌到处乱飘。

方育学笑了。光线里有点模糊。
我没有开口问一个蠢问题,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比如,你爱她么?
爱有千百万种。但我相信他要的,并非是相依为命,或者仅仅相依为命。
此处不便多言语。否则怎么说,你们这些觊觎成功男人的黄毛丫头。你们的爱都是新鲜可人的,人家的爱就不是爱了么?忍辱负重的,生活琐碎的,就统统不是爱了么?

我并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年轻女子。

也为此缺失,为此流泪,为此遗憾,为此不得解脱。
想到仲年,他静默表情。他说,盛夏,不能再陷,陷下去你我万劫不复。而生活本身只是生活,柴米油盐,吵架拌嘴。

我懂得如何把话咽下去。还觉得生涩的话,就大口的喝酒,冲下去。
这些本领不是天生的,学习的过程颇为坎坷。撞得满头是包,闷得生疮生毒。

方育学说,“上个月,去上海那次,是我太太的忌日一周年。”

我惊了一吓,酒杯两三晃,差点泼出来,“真对不起,触动你伤心事。”
“不要紧,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她的病,拖了整整四年。严重脑疾,自医院进出的次数比进家门还多。知道衡山路那带么,她住的医院就在那里。我常常看望她以后去对面茶餐厅喝一杯冻咖啡。”

“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冻咖啡。坐定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喝完已经心神安定。”

当日陈玉说要嫁给方。两个人刚大吵了一架,无外乎生活琐事。她生性节俭,并且自律。按时按计划做事情,丝毫不差。而方并不太在乎钱,更沾染了美国人的习性,觉得活在当下高兴就好。

那阵子博士刚读完。原来赖以谋生的实验室工作也被取消,有其他学校的教授先拨头筹。信用卡里还欠着两万多。原先的贵人,那名字奇长无比的教授,指着赵的鼻子骂他无能,进度太慢拖累了整个实验工作。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但申辩也没有用。

陈玉伸出援手。两万美金并不是小数目。方感激地几乎落下泪。这辈子欠她良多。
却也是自此以后,渐渐意见多起来。一个女人爱上男人,就是为他设想,为他铺垫,希望他过得顺畅,以她的眼光与步伐。

方一方面尊敬她。一方面又逃避她。两个人时常分合。

大吵一架后从停车场出来。默默地谁也不说话。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两个人,孔武有力,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祸不单行,又遇见劫匪。方把陈玉挡在身后,月色如银,映着四周黑漆漆的。听得到自己心脏在跳,她像只小动物那样瑟瑟发抖,贴在背脊后。神经又紧张又疲惫,方叹口气说,要钱请拿去,请不要伤害我们,请不要伤害我背后的女人。

沉寂了几秒。两个匪徒将金钱皮包悉数夺走。头也不回的跑远。

方滩坐在那里。陈玉亦然。随后靠过来笑嘻嘻的说。我要嫁给你。你肯保护我。

我问,“那么你就这样娶她了?”
他说,“并没有。我对她说,男人有义务保护妇孺。”

之后,方的第二个博士毕业。在一个古怪老头手底下当助手,他的英文发音生硬,而且骂人的话一句一句砸上来。当年有件轰动的事,中国留学生带着枪进学校,把教授打死了。古怪老头手底下先后有九个博士辞职,赵是第十个。他以为自己忍得住。

有天清晨。方看着抽屉里的枪。忽然很想拿着它奔进办公室,直接在老头脑袋上轰个洞出来。

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在美国呆了九个年头。
从夏天,到又一个夏天。光秃秃的路上种了草,都已经满目绿。
热狗的价格在这期间都没变过。电视里长期都是棒球转播,没有人破过最高分的纪录。
他想念中国。想回家。否则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把老头杀了。然后自杀。

直接买机票去了香港。找间酒店住下。
天天翻报纸投简历。手里的钱只够住一个星期。

他也不管,就径直住下去,四处投简历。最后一天跟酒店前台说,我需要等应聘电话,就坐在大厅里,如果打到这里,请麻烦叫我一声。在最后两小时内终于得到回音。

方还是温和的一张脸。不让我面前的杯子空着,酒一直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我有点晕陶陶的,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已经散尽,光线愈发暗淡,只剩烛光在燃。

他问我,“你要不要去兜兜风?”我点头。





shengxia  发表于  2005-11-24 06:03:00    引用(0)    编辑 

写得真不错
ss ()   发表于   2005-12-09 00:36:40




Update

发表评论
用户名:
Email: 
主 页:

   
tiaowuyoushi.blogbus.com
bolgbu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