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有时
生命中充满偶然的事情,纵然太容易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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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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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何认识方某人?两三个月前,偌大的机场候机厅里。我坐在靠边缘位置,手里攥住一根可乐味棒棒糖。有只小型花斑动物般的豹纹手提袋趴在脚底下。头发很松散,没有化妆,一件T恤穿了数日,牛仔裤折在膝盖上。
我靠小买卖维持生计,也是业余撰稿人。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任意流窜,但往往受金钱限制而不得远走高飞、在异域写美丽的明信片回来。尽管如此,每次仍对于新的路程都有莫名兴奋,类似逃离或者出走,从小到大这种企图心一直如影随形。

本次航班是空客767,自上海至北京。巨大的交通工具让人感觉安全。

两个城市之间相差1460公里,飞行历时大约1小时50分钟左右,火车也许要12或14小时。北京扬起风沙之际,上海快要融融初夏;而上海末秋,日光微微,北京渐渐开始飘雪,白茫茫笼罩全城。

每年我会去北京两三次。会友,倾谈,喝酒,暴食。遇见谁,或不遇见谁。

乘客们陆续登机,迎面过来很多张面孔。十二岁首次搭飞机以来,我都很喜欢玩猜猜谁是身边旅伴的游戏。亦舒那著名的小说《喜宝》里,喜宝在飞机上遇见了勖聪慧,而后认识了勖存姿。她对他说,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就要很多很多的钱。都没有,至少还余下健康。他爱上她,却不肯承认,相互折磨,送了苏格兰古堡给她。

或者名画家陈丹青在飞机上坐在了明星范冰冰旁边,美人儿熟睡。他写文章说,人在旅途中会有fantasy,就是想入非非,是轻微快乐的闪念。也是从上海到北京,她的美貌如王羲之的字,形准姿媚,笔笔中锋。于是名画家用圆珠笔和信封迅速画了张图,散场后仍念念不忘,某段馨香。

生命中充满偶然的事情,纵然太容易疲倦。

“小姐,请稍微让一下,我靠在里面位置。”终于面前出现一个神态谨慎的中年男人,端正相,手里挽着西装,略微迟疑地看我,我亦看他。此人衬衫袖口有银光一闪,仔细点看,镶嵌了小枚登喜路袖扣。我侧了侧身,让他过去。上海这著名的物质城市未锻炼出我看人看事的本领,只对名牌货目光毒辣。

某一年当我还是少女,看男人全部参照小说里比较,专门在细节的地方挑错处。比如他喝咖啡加什么糖,或会不会在下雨天打长柄雨伞,有没有对路的香水味。后来才明白苛求于感情完全没好处。可惜晚了,良人远去。而入眼的,多半又是别人的。

飞机很快升起,轰鸣作响。邻座人默不出声,只是盯着窗外看。暮色渐浓,大片云朵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有集机器猫,小叮当带着康夫在云朵里游泳玩耍,十分十分的畅快。我抬了抬眼,拿出本黄碧云的小说,爱恨交错,浓稠的,鲜艳的。旅途中很容易惺惺作态,以强烈小说或音乐伴随,苍茫之余,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只剩下自己,忍不住蜷缩地更紧些。

耳畔有声音问,“你在看什么?好像很精彩。”
我转过头,隔壁的男人笑了。“不介意给我看看么,我想那是本好书。”
“不介意。不过应该不合你胃口。”我把书递给他,那一章讲叶细细与许之行,叶细细说,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时因为我们没有努力活得丰盛。

显然男人也扫到这行。“活得丰盛,”他若有所思,“庸碌有庸碌的幸福。”
我点点头,“是的。这本书的用意就是提醒你,太强烈的生活势必走火入魔,快乐不到什么地方去。”
冷气很足,我裹了裹毯子。空姐递果汁过来,男人帮我整理了一下小桌子,摊开放平。我觉得愉快,有人发扬绅士风度,多么好,世界原本应该这样其乐融融。

“你去北京做什么?”他问我。
“玩。”我答。
“名胜古迹?故宫长城还是圆明园。周边地区有些很不错的景点,你可以骑马或者钓鱼。”他很热心地向导。
我笑了,“不不不,我知道郊县还有好吃的烤鳟鱼。只是呆在市中心而已,吃东西,喝酒,看看朋友。我不想到处走,对景点也没有什么大兴趣,”喝了口水,“我是个很闷的人。”

他继续问,“这么千里迢迢,只是呆着?”
我说,“对,就是呆着。白天可以读一本书,或者出去买点东西。凯宾斯基有非常美味的蛋糕。”
“不错。你很会给自己找乐趣。而且,”他顿了顿,又笑,“时间看起来非常充裕。”

每个有正当职业的人都这么说。这个男子大概也有不错的职位与薪水,搭飞机像喝水一样简单,收拾行李的速度相当迅速。也许有只黑色盥洗包,装着博朗的电动剃须刀和BOSS须后水,充电器备足,会有两件一套的行李箱,或者还有搭西装的专用袋。

他们的存在顺便也衬托出我的羞愧。人人都在创造财富,我不,我负责消耗,以及无病呻吟。

于是只好笑。许多年以来学会了如果无言以对,就一味讪笑。笑到自己心底发虚,对方也无法再继续追究。笑一笑并不会少掉些什么。

突然他又问,“你相信天长地久么?”
“嗳?”我扬了眉毛,“天长地久?那是什么东西?怎么说这个?”
他指了指小说,“比如这种爱情故事,我是问你,相信书里告诉你的天长地久么?”

这次我是真真正正地笑了,天长地久,天长地久。通常男人们会说,“这一刻我们是相爱的已经足够”,或者“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潜台词即为“下一刻我们足够各奔东西”,以及“你不相信我其实是对的,我也不相信自己”。他们并不坏,世间真正打家劫舍放火杀人的坏人少得很,他们只是很保护自己而已。

我想了想。真的是想了想。随即答,“我相信有。只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一定有。”
他问,“什么是可控制范围?”
我答,“比如责任感,或者对独自生活的厌倦。生活是折磨人的,许多人为了房子,一张床铺的位置而已,也可以将就着过一辈子。旁人看着很荒谬,但无奈起来也只能就那样屈服。硬骨头不见得会过得更好。”

我一套一套的。他噎在那里,看着我,迟疑了一阵子,然后又笑。“你说的也许对。是的,很多人都这样生活着。”语气略有不甘心。似某种稀少动物,存活于地球上很不容易,动辄会被残忍的山洪或地震销毁埋覆。

“另外,”我又补充,“我很少看天长地久的故事。那样的书容易令人淡忘。”

飞机很快就要抵达,接下去就是盘旋递降。我闭上了嘴巴,因为患有耳水失衡症,气压强烈的时候耳内直达大脑的神经就会痉挛般,被钉钢针,疼痛到可以流泪的地步。用手指死命赛住耳朵,拼命嚼口香糖,默默想,不要怕不要怕,很快就好。隔壁男人轻轻拍我肩膀,我摇摇头示意无碍。多次往返,早就习惯。

尽管每次旅途都要经历痛楚,还是乐此不疲。旅途中有风光绮旎,以及谈论天长地久的路人。这种乐趣是值得冒风险的。

隔壁男人帮我把豹纹手提袋拿下来,“真是花哨的袋子,你跟我认识的女孩相似,喜欢这种刺眼的金色黄色。”
“可不是,”我答,眨眨眼,“因为我想伪装成女明星。”
他说,“呵呵,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到市内?我的车停在这里。”
“不用了,谢谢你。”我即刻甩手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点点头向我道别。你以为艳遇在生活中处处皆是么,并不是。小心谨慎的人越来越多,这年头活着不易,厄运亦不分男女,见者有份,拼命逃避却均无幸免。

密密开门的时候说,“盛夏,你每次都这么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过欢迎你,赶紧想好了吃什么,咱们酒池肉林不醉不归。”每个女性都需要如斯密友一名,有舒适小公寓可以收留你,有细腰身和丰盛的胃口来陪伴你。仅这两样,已经比男人可靠的多。

我大笑着把行李仍在客厅里,随后拉着她跑出去吃了一顿。很饱很饱的,我不抽烟,多半靠酗食排解情绪。去后海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风吹过掠过耳朵,带动发梢,空气之中隐藏着秘密的气息。

一路上抱怨后海变成这个样子,到处都是红蜡烛,星星点点。它原本安静,湖面散着凉气,冬天偶尔结冰。在密集的胡同背面,隐藏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如果独自散步,将是无比美好之享乐。后来有了非典,爱玩的人终于忍不住,于空气新鲜的此地找到落脚点。一时间熙熙攘攘,各家纷纷腾出门面房来开酒吧。装修都可以省略掉,铺几张沙发,点上蜡烛,倒上几杯酒水,放热门歌曲。

迅速沦为流行场所。像三里屯一样有人在吆喝。喝酒不再是喝酒那么简单。

迎面扑进了蓝莲花,那处有绵长沙发上置着织锦缎靠垫,珠帘,光色变迁。每个人都带着笑意,有些认识,大部分则不。相互之间大声而热络地召唤,有谁很快就在我面前倒满威士忌加绿茶,我最痛恨的喝法。美丽女郎如蝴蝶般扑来扑去,密密凑在耳朵边说,“八七年的小朋友们已经出来混迹,你我老矣。”我看着那些巴掌大的小面孔与大眼睛,皮肉紧绷,敷层粉就牢牢地吃进皮肤里,如芬芳苹果。

痛斥密密,你我还有智慧,还有经验,还有心灵美。密密拍拍我的脸,又叫我清醒点,别说上不了台面的话。

过会儿来不及跟朋友们拥抱。大家叫道,“盛夏,你怎么又来了!”欢声笑语一片。置身其中得短暂欢乐。然后掷色子,聊天,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被我们飞了白眼,我叫道“早就没了真心话,大冒险也要看对象吧”,轻飘飘又喝下一杯。

圣经说,以血救赎,以酒解忧,以水洁净。

我的忧大概藏得比较深,自己都当成没发生过一样每天走来走去。喝一场两场也解无可解。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空气很闷。走出门透气,繁星开始遍布,湖水波光潋滟。
拿着杯子来回把玩,忽然有人从后面拽了拽发梢。转回头去看,竟然是飞机上那位“天长地久”先生(生活充满偶然的事情)。他笑眯眯的,亦略带酒意,双眼渐渐红。

“怎么是你?”我问他,“很巧呵。”
“跟朋友出来喝酒,”他答,又指指里面,“你也是么?”
我笑起来,“是啊,里面太吵了,出来坐会儿。”
“你真的是过来喝酒的,”他看着我,有点匪夷所思,“我还以为你只是敷衍而已。这么远过来喝杯酒,告诉我,有什么特别乐趣?”

我说,“喝酒的时候你会听到许多人的故事,这些事情在清醒时不为人知。”
他又问,“可是故事听来做什么呢?”
“听了以后写出来,”我告诉他,“我一直都很想写本书。”
“哦?”他扬起眉毛,“为什么?是因为自己喜欢写?”

我忽然之间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风一吹,醉意涌上来,“我喜欢写东西。以前,有个男人说,写下去吧,我希望能读到你写的书。于是我一直都很想写,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点点头。又笑,“那个男人,对你意义深重?”
我傻乎乎地笑开来,“是啊,我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记得我。他看到书的时候,可以记得我。”

说出这番话恐怕上下喝了小半瓶黑方下去,日后非常后悔,恨不能撞墙。

“天长地久”先生沉默了,他把杯子翻来覆去的,又若有所思看着我。然后突然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讲我的故事给你听。有点曲折,也许写出来会有点看头。关于爱和被爱。”

我愣住了,没想到这人会说这么一句出来。关于爱和被爱。夜幕里他的面孔并不太清楚,眼睛烁烁有光。大概也有三十五岁以上,脚伸在旁边,赤足穿一双Tod’s懒佬鞋,还有卡其短裤,温和地笑。模糊里有几分像仲年,那种胸有成竹的气质。关于爱和被爱,这几个字,又平静又锋利。

我没有说话,风很凉静。听到有人叫着“盛夏,盛夏”,密密跑出来找我,看见他,又看看我。

他笑笑对我说,“原来你叫盛夏。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给我电话。我姓方,方育学。”随即递过来张名片,又对着密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密密问,“盛夏?这是谁?吊膀子的?”
我摇摇头,“不是,”想了好久,又说,“一个旧朋友。”然后把那张名片塞进口袋里。





shengxia  发表于  2005-11-22 03:08:00    引用(0)    编辑 

我觉得人物对话的文艺腔还是有些过重啊,不过看了序幕很喜欢

看一下日期,这都是一年多前写的小说了

而作者似乎也早就丢弃了这个博客啦
路小佳 ()   发表于   2007-03-24 20:31:18



“旧朋友”我喜欢这个名字
shengxia 回复 因浓烈而决裂 说:
呵呵,那你算不算我的旧朋友
(2005-11-28 08:54:31)
因浓烈而决裂 ()   发表于   2005-11-27 14:30:48



靠边缘位置,花斑豹纹手提袋,头发松散,T恤,牛仔裤。这样女孩在机场容易被注意:)


shengxia 回复 我是本色 说:
恩,那袋子很特别,千里迢迢买回来的
(2005-11-28 08:53:52)
我是本色 ()   发表于   2005-11-27 10:4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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