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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上海清晨。
灯色尚未央，浅蓝至紫的天色，有薄金撒过般日出朝阳。像夜游女郎面颊上的蔷薇余味。
本城活色生香，于是发生任何故事都理所应当。

不知道是否该用这样的语气开头，也许是轻佻了点。

方育学对我说，盛夏，我久久不能忘怀，夜里还会做梦，梦见她跌入沼泽高声呼救。我抓不到她，岸边又滑，黑漆麻乌一片。我猛然惊醒，睁开眼是头顶空荡荡天花板，满额凉汗。

继而，他哀伤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下去。

我没有仔细见过那样的神情，于是立即噤声。事后同女友们说，不知道四十岁男人也会得这样，稍不留神就要演出琼瑶大戏，吓煞人哉。众人嬉笑成一团。

市面上我们是“八零年代”。四个大字，金光闪闪，简直可以刻在额头上行走江湖。
谣传一颗心又狠又硬，拿得起放得下，只见新人笑，不听旧人哭。

这次他过来，坐在亮晶晶喜来登酒店的大堂里。
要一种玫瑰香槟，极好入口，不酸不涩。他说，“这样比较适合女孩子”。
紧锁着眉，手也交叉着置在胸前。我向前欠欠身，碟子里尚有美味巧克力曲奇呢。
问他，“还没有了结？”他苦笑。又不说话，摇摇头。
我叹气，“你……还是醒醒吧，有什么不行呢？抖擞起来又是个黄金王老五，保证年轻貌美的成群结队扑上来。”又看了看他，一张面孔又僵又木，半点反应没有，这场面话都没法接下去，“哎，其余的话我也不能多说了，该明白的你都明白。”

空气里弥散着陌生人气味，钢琴声如流水远而近缱绻。往来的人别头看我们，我又来不及的要谆谆善诱。旁人看起来大概像在诉衷情。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种地方，光线温柔，地板亮地照出人影。我站在大堂里还只是迟疑，听见背后有人轻声招呼，一转身，见到一双宽厚肩膀……

自从认识方某，我越来越多愁善感，或回忆从前，沾染他那点酸涩情怀。

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贡献给他。否则早就立地成佛。
干脆一口一口把酒喝下去。何必浪费呢，来之则安之。他必然又有许多话想讲，纵然已经是第一千零一遍。
果然他张嘴就说，“我自浦东机场过来，忽然经过她公司，车子绕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停下。”
我塞了块曲齐到嘴里，香是香的，“她应该过得不错吧。”
他的视线又飘到远处，“听说最近跟原先公司里的英国老头走得很近。”
我笑，“相信我，你比较登样。”他举杯向我致意。

一招一式都像演电视剧，都快不耐烦发起短消息来。

并不是不同情方育学。可你看，他出差住得起这样的地方，一个套间，客厅圆桌上摆着大盆花朵。吃饭喝酒全都签单，手势流畅好看。连身上那件西装也妥帖的很，怎样都是名家制作，肩膀线条弧度适当。
这样的套路，总更应该有担待点，长短不过感情事尔。

仲年常揶揄我爱讲道理，故作镇定，小老太嘴脸。
还有许多其他的话，一下子也想不起来那么多。时间令回忆腐烂，因此我认为方某总会好转，最坏也不过三年五载而已。又像我对仲年，瞧，三年时光，我不就已经好了么？还可称兄道弟乎。

我很为自己自豪。人人都这样，世界不知多少安乐。
这么许多想法。酒店里出来，风一吹，醉意就涌上，好象也有点太罗嗦了。

我是盛夏：
不知道如何开始动笔会比较妥帖。
时间一长，情感全都缓缓地压下去，没有抬头之日。许多许多只惟恐一发不可收拾。
是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如何释放，全然不觉。